倒查20年：当年花几十万赴美生子的“美宝家庭”，如今怎样了？

前不久和老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当年那几十万扔水里了？”老陈夫妇都是实在人，做生意起家，在2008年女儿在美国出生的时候，护照还是蓝色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跟我说这是“多一个选择”。

上个月女儿考出了好成绩，可以进入区内最好的高中，他高兴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开始头疼——那本护照就要到期了，换新的又该怎么办呢？女儿对美国的情况一无所知。

拧巴的事情我最近听得比较多。2026年10月，有媒体爆出美国要求驻外使领馆重新审查2020年年初到2026年8月之间的一些签证记录，主要是那些持旅游签证来到美国、其实是为了把孩子生在美国的人。

审查要在11月底之前完成。其实早在今年8月，特朗普就签署了《终结生育旅游》行政令，把参与过这件事的人以及帮助他们的人纳入了可能被追责的对象。

方向改变了。过去是禁止你去，现在则是回头翻旧账。

有几个曾经走这条路的人坐下来聊天，没有人不感叹的，但是叹的又不是同一种感慨。

首先介绍一下背景情况，以免年轻的读者听不懂。其实去美国生孩子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在韩国早在2002年就已经有人开始这样做，称之为“远征生产”。

当时有一个名叫安美兰的韩国孕妇，在首尔江南区找旅行社把机票、医生、住宿以及产后护理全部包下来，2个月花费了2万美元，之后孩子的黄疸住院又花费了1万3千元。但是她认为还是划算的。

因为在韩国的竞争压力很大，男孩子要服兵役，花上几万元人民币给孩子换一个身份，怎么算都是比以后花大把钱铺路便宜。我们这边大规模地开展起来大概是在2007年前后。

那时候有一大批人，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外企的，还有的是高校里的，手里有了点闲钱，眼界也开阔了。到了2013年，《北京遇上西雅图》上映之后，很多人都恍然大悟：原来生孩子除了可以选择医院之外，还可以选择国家。

我的另一个朋友叫老周，2007年就去了。这对夫妇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一个在大学里工作，一个在外资企业里工作，后来自己创业，在北京生活得安安稳稳。

他们去美国生孩子并不是因为在国内生活不下去了，恰恰相反，在这个时候他们正好抓住了机会，生意做得很好，房子也买了几套。老周对我说实话：其实我觉得这辈子该吃的苦已经吃了，该赶上的事情也已经赶上了，给孩子多留一条路，又不影响我现在的生活，干嘛不去做呢？

这句话很有道理，中介给他们的计算很简单：孩子出生后就获得了美国国籍，以后去国外读书、工作不需要像普通留学生那样熬过身份申请的过程。不用投入几百万美元来搞投资移民，也不用马上移民到国外，只需要几十万元人民币就可以把孩子带回家乡生活。

等到十几岁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去，那时再去决定也不迟。对于已经买得起学区房、掏得起国际学校学费的家庭而言，几十万元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

但是问题就在于"再说"这四个字上。老周的女儿去年申请了美国大学，这时他才开始认真地算起账来。

学费一年6万多美元，住宿、生活费加在一起，本科4年没有200万人民币是很难负担得起的。再加上之前为了准备托福、SAT考试所花费的补习费用。

老周抽着烟对我说，当初觉得几十万是个大数目，现在看来不过是小意思。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地抽着烟。

另外还有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孩子在美国出生后持有美国护照，但是从小到大在中国生活，中文比英文流利得多，朋友也都在国内。如果把孩子送到美国去的话，语言关好过，但是文化关呢？

据说有的孩子去了半年就吵着要回国，在课堂上插不上话，放学后不知道和谁一起玩。这边的家长急得团团转，那边的孩子已经订好了机票。

美国护照只解决了你是否可以入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你是否能在这里居住的问题。当年中介所卖的是“可能”，洛杉矶、尔湾月子中心最火爆的时候，一条街上就有好几家月子中心，门口挂着中文招牌。

国内这边有人负责拉客、咨询、教怎么过签证，美国那边有人接机、找医生、租房子、办证件。2019年美国司法部公布过一个案子，一个叫李冬媛的华人，搞了个公司叫You Win USA，号称中美两地100来号人，服务过500多个中国客户，光在尔湾就租了20套公寓。

每人收费4万到8万美元，2年收了差不多300万美元的国际汇款。后来她认罪了，罪名跟移民欺诈有关，其中一条就是教客户在签证申请和入境的时候说瞎话。

你看，这生意做到后来，卖的已经不是住宿和医疗了。公寓租金有价，医生诊费有价，可一本美国护照未来值多少钱，谁说得清？

中介卖的就是你对那个“说不清”的想象。而且这买卖的风险，两边是不对等的。

对中介来说，孩子生下来，证件办齐，钱到手，服务结束。对你来说，那只是个开头。

孩子以后能不能进好学校，愿不愿意留在美国，你老了能不能跟着过去，这些事，当年签合同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写。

从2015年开始，美国联邦执法部门就对南加州的一些月子中心进行了调查，当时这个行业已经被监管部门所关注。到目前为止，已经翻出了旧账。

根据我的观察，在20年前那些赴美生子的家庭中，大概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拿到护照之后不去美国。

在国内的孩子们可以参加中考、高考，不必担心。我认识一个孩子，前年考上了清华大学，他的父母非常高兴，认为那本护照就是给孩子的定期存款，利息多少无所谓，本金肯定不会亏。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但是细细想来也有道理——他们当初买的本就是一种"万一"，万一要用到的时候呢？不用的话，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第二种是去了，但是没有呆多久。有一个孩子在国内读到初二的时候就被家长认为是时候把孩子送去国外了，于是提前一年就开始补习英语。

到了美国中学之后的前两个月还好，因为新鲜感。但是到了第三个月就感觉不对劲了，食堂里没有人和他一起吃饭，小组作业也没有人愿意跟他一组。

熬到寒假的时候，死活要回国。他父亲跟我说，接机那天看到儿子瘦了一圈，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后来孩子在国内接着念书，那本护照就锁在抽屉里。

第三种就是数量最多的，但是又没有能力去实现。在国内的孩子想在国外上学，但是算一算费用之后发现花费比生孩子还要多很多倍。

有的家庭甚至想到了把在北京买的一套价值六百多万的房子卖掉，给孩子凑足学费。但是卖掉房子之后一家人又该怎么办？

孩子毕业之后能不能找到工作，没有人能够保证。因此很多家庭又缩回来了，说算了，在国内念吧，那本护照留着，兴许以后用得着。

国籍问题也搞不清楚。很多家长认为自己的孩子到了18岁就要在中美之间选择一个，但是美国那边并没有这样的规定。

在中国境内没有双重国籍的说法，但是孩子到底算不算中国公民呢？这就需要看当时父母的情况了，并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

同样是来自美国的孩子，在国外生活了十几年之后回到中国的人，有的人可以顺利地办理好一切手续，而有的人则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当年在洛杉矶的月子中心里，并没有人为我解释过国籍的问题，即使有人解释了，我也不会去听，因为那时候我一心一意地想着孩子的将来如何发展。

回到老陈身上来，那天吃完饭之后，他就问我：“你觉得我是太贪心了吗？”我说：“你贪什么了？

你不就是想给孩子留一条出路吗？”他摇摇头说，并不是这样，而是我自己当年过于自信了，总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事先做好。

这句话使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当时很多人都有这样一种自信，手握重金、身在其中、认为世界总是敞开着、自己可以不断前进。

几十万买个美国国籍，无论从经济角度考虑还是从长远的角度看都是值得的。但是没有人想到的是，10年之后政策发生了变化、货币发生了改变、孩子有了自己的想法、而自己也渐渐衰老了。

商业上的套利很容易做到，只要找准了就可以进去，找不着就退出来。但是养育孩子这件事情却不行，不能随便退出来。

孩子在哪里出生，由你决定；孩子想要活成什么样子，由你决定。蓝色护照其实就是一个入场券，后面的这个世界要靠你自己去闯荡、寻找、打交道。

门票并不能保证这一切。

老陈最后说了一句，算了，不想了，女儿考哪里算哪里，护照到期就换新的，换了之后就放在那里。我说你的心态是对的。

他说不对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把孩子硬塞过去吧。

那天分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回家，背影像一个普通的父亲。其实这样也挺好。